今年东坡收大麦二十余石,卖之价甚贱,而粳米适尽,乃课奴婢舂以为饭。嚼之,啧啧有声,小儿女相调,云是嚼虱子。日中饥,用浆水淘食之,自然甘酸浮滑,有西北村落气味。今日复令庖人杂小豆作饭,尤有味,老妻大笑曰:“此新样二红饭也。”
译文及注释
译文
今年在东坡收获了二十多石大麦,卖价很低,而粳米又正好吃完了,于是教奴婢把大麦捣去皮壳做饭吃。嚼在嘴中,啧啧有声,孩子们互相调笑,说是嚼虱子。中午肚子饿的时候,用浆水淘了烧着吃,还觉得甘酸浮滑,有西北村落的气味。这日又让厨子将大麦、小豆混杂在一起作饭吃,尤其有味,夫人大笑着说:“这是新样式的二红饭啊”。
注释
东坡:元丰四年(1081),苏轼故友帮他在黄州请得旧营地数十亩,加以开垦种植。因其地在东门外,又效白居易的“忠州东坡”之名,命为“东坡”,并作为自己的别号。
粳米:粳稻碾出的米。即今南方大米。
课:规定任务,派人劳役。
相调:相互调笑。
庖人:厨子。
新样二红饭:二红饭本红色黏黍米与红小豆合蒸的米饭。东坡此饭则是大麦与小豆合蒸的米饭,故称新样二红饭。
参考资料:
1、刘传新主编.古代小品文鉴赏辞典.山东.山东文艺出版社.1991.08.403
2、(宋)苏轼著;李之亮笺注.苏轼文集编年笺注 诗词附 10.四川.巴蜀书社.2011.10.360
3、王水照撰.苏轼及其作品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06.307
简析
这篇文章记叙了苏轼在贬居黄州时期,吃在东坡收获的大麦与“新样二红饭”的故事,他虽然生活困窘,但自甘其苦、笑声不断。此文短小简洁,自然动人,语言朴素,情趣盎然,虽无作者本人形象,却仍可窥见他乐观开朗的性情,反映出他随遇而安、触处皆春的人生思想。
赏析
这篇文章记叙了苏轼在贬居黄州时期,吃在东坡收获的大麦与“新样二红饭”的故事。虽然生活困窘,但自甘其苦、笑声不断。
苏家的生活困窘在苏轼的《答秦太虚书》中有详细的描述,文中“粳米适尽”四个字暗示了他们生活的艰难,如同陶渊明笔下的“瓶无储粟”(《归去来兮辞》)一样,到了几乎无法维持生计的地步。因此,他们只能让奴婢将价格低廉的大麦去壳后充作粳米做饭吃。“饥者甘糟糠”,这句话在这里得到了真实的体现。尽管大麦的口感远远比不上粳米细滑,孩子们却没有抱怨,反而互相开玩笑说是嚼虱子;中午饥饿时,用浆水淘了烧吃,尽管口感有些甘酸浮滑,却仍然品味出了西北村落的风味。许是为了换换口味,这日苏家将大麦、小豆杂在一起做饭吃,一家子竟吃得十分有味,以至苏轼继室王闰之夫人大笑着称它为“新样二红饭”!官宦之家遭政敌迫害落到此般地步,全家还自甘其苦、笑声不断,显然是受苏轼乐观态度的感染与影响,故而这篇娓娓而叙的十数句小文中,虽无作者本人形象,却仍可窥见他乐观开朗的性情,反映出他随遇而安、触处皆春的人生思想。
所写乃生活琐事,也不作详尽的叙述与描写,而仅以非常经济、朴素的语言,就能传达出情趣盎然的气氛,给人留下深刻生动的印象,则令人不能不叹服于作者善于捕捉生活中典型细节的艺术功力。有明唐宋派散文家归有光《寒花葬志》诸名篇写得短小简洁、自然动人,即是颇得苏轼此类作品之神髓。
参考资料:
1、上海辞书出版社文学鉴赏辞典编纂中心编;夏承焘,臧克家,缪钺等撰稿.苏轼诗文鉴赏辞典 下.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05.634
创作背景
这篇小品是苏轼被贬居黄州(今湖北黄冈市)期间所写。苏轼到黄州年余(时元丰四年,1081),因生活困匮,故友马正卿为他请得城东的营防废地数十亩,让他躬耕其中,生活逐步有所改善。此文即记叙东坡大麦丰收后,时间当为元丰五、六年间。
参考资料:
1、上海辞书出版社文学鉴赏辞典编纂中心编;夏承焘,臧克家,缪钺等撰稿.苏轼诗文鉴赏辞典 下.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05.634
2、冯克诚,田晓娜主编.精注详析唐宋八大家 苏轼诗文选 5 青少年版.青海.青海人民出版社.1998.01.28
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
哺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
夫所为求褔而辞祸者,以褔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褔。夫求祸而辞褔,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彼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挟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复,如隙中之观斗,又焉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
余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蔽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适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余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予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苟全之计。
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而其东则庐山,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西望穆陵,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桓公之遗烈,犹有存者。北俯潍水,慨然太息,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予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
方是时,予弟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予始读翱《复性书》三篇,曰:此《中庸》之义疏尔。智者诚其性,当读《中庸》;愚者虽读此不晓也,不作可焉。又读《与韩侍郎荐贤书》,以谓翱特穷时愤世无荐己者,故丁宁如此;使其得志,亦未必。以韩为秦汉间好侠行义之一豪俊,亦善论人者也。最后读《幽怀赋》,然后置书而叹,叹已复读,不自休。恨,翱不生于今,不得与之交;又恨予不得生翱时,与翱上下其论也删。
凡昔翱一时人,有道而能文者,莫若韩愈。愈尝有赋矣,不过羡二鸟之光荣,叹一饱之无时尔。此其心使光荣而饱,则不复云矣。若翱独不然,其赋曰:“众嚣嚣而杂处兮,成叹老而嗟卑;视予心之不然兮,虑行道之犹非。”又怪神尧以一旅取天下,后世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北,以为忧必。呜呼!使当时君子皆易其叹老嗟卑之心为翱所忧之心,则唐之天下岂有乱与亡哉?
然翱幸不生今时,见今之事,则其忧又甚矣。奈何今之人不忧也?余行天下,见人多矣,脱有一人能如翱忧者,又皆贱远,与翱无异;其余光荣而饱者,一闻忧世之言,不以为狂人,则以为病痴子,不怒则笑之矣。呜呼,在位而不肯自忧,又禁他人使皆不得忧,可叹也夫!
景祐三年十月十七日,欧阳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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