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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侠列传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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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子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于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著于《春秋》,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伊尹负于鼎俎,傅说匿于傅险,吕尚困于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灾,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享其利者为有德。”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跻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浮沉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

  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势激也。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声施于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罔,然其私义,廉洁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强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豪暴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

译文及注释

译文一

韩非子说:“儒者利用文献来扰乱国家的法度,而游侠使用暴力来违犯国家的禁令。”这两种人都曾受到讥评,然而儒者还是多受到世人的称道。至于那些用权术取得宰相、卿、大夫等高官的人,辅佐当世的君主,其功名都记载在史书上了,本来就不必多说什么。至于像季次、原宪二人,均为民间百姓,他们一心读书,具有独善其身、不随波逐流的君子节操,坚持正义,不与世俗苟合,而当时的人们也讥笑他们。所以季次、原宪终生都住在家徒四壁的蓬室之中,就连布衣粗食也得不到满足。他们逝世已有四百余年了,但他们的弟子却依然不断地纪念他们。现在的游侠,他们的行为虽然不合乎当时的国家法令,但他们说话一定守信用,办事求结果,答应人家的事一定兑现,不吝惜自己的生命,去解救别人的危难。做到了使危难的人获生,施暴的人丧命,却从来不夸耀自己的本领。以称道自己对他人的恩德为耻。为此,他们也有值得称颂的地方。

况且急事是人们经常会遇到的。太史公说:“从前虞舜曾被困于井底粮仓,伊尹曾背着鼎锅和砧板当过厨师,傅说也曾隐没在傅险筑墙,吕尚也曾受困于棘津,管仲亦曾遭到囚禁,百里奚曾经喂过牛,孔子曾在匡地受惊吓,并遭到陈、蔡两国发兵围困而饿得面带菜色。这些人均为儒者所说的有道德的仁人,还遭到如此的灾难,何况那些仅有中等才能而处在乱世末期的人呢?他们所遭受的灾祸又如何能说得完呢!

乡下的人有这样的话:“谁知道什么仁义不仁义,凡是给我好处的人,便是有道德的人。”因此,伯夷认为侍奉周朝是可耻的,终于饿死在首阳山,但周文王、周武王的声誉,并没有因此而降低;盗跖、庄跻残暴无忌,他们的党徒却没完没了地称颂他们的义气。由此看来,庄子所说的:“偷衣钩的人要杀头,窃国的人却做了王侯;王侯的门庭之内,总有仁义存在。”此话一点不假。如今拘泥于教条的那些学者,死抱着那一点点仁义,长久地在世上孤立,还不如降低论调,接近世俗,与世俗共浮沉去猎取功名呢!那些平民出身的游侠,很重视获取和给予的原则,并且恪守诺言,义气传颂千里,为义而死,不顾世人的议论。这正是他们的长处,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做到的。所以有些士人,到了穷困窘迫时,就把自己的命运委托给游侠,这些游侠难道不是人们所说的贤人、豪杰、特殊人物吗?如果把乡间的游侠与季次、原宪等比较地位、衡量能力,看他们对当时社会的贡献,那是不能相提并论的。总之,从办事到见功效,说话守信用来看,游侠的义气又怎么能缺少呢!

古代民间的游侠,已经不得而知了。近代的延陵季子、孟尝君、春申君、平原君、信陵君等人,都因为是国君的亲属,凭借着卿相的地位以及封地的丰厚财产,招揽天下贤能之士,在诸侯中名声显赫,这不能说不是贤能的人。这就如同顺风呼喊,声音本身并没有加快,是风势激荡罢了。至于像乡里的游侠,修养品德,砥砺名节,扬名天下,没有人不称赞他们的贤能,这才是很难的啊!然而,儒家、墨家都排斥游侠,不记载他们的事迹。秦朝以前,民间的游侠,均被埋没而不见于史籍,我非常遗憾。据我所知,汉朝建国以来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等人,尽管时常触犯当时的法网,然而他们个人的品德廉洁谦让,有值得称赞的地方。他们的名不是虚传,士人也不是凭空依附他们。至于那些结党营私的人和豪强互相狼狈为奸,依仗钱财,奴役穷人,依仗势力侵害欺凌那些势孤力弱的人,纵情取乐,游侠们也是颇为憎恨他们的。我感到痛心的是世俗不了解游侠的心意,却随便将朱家、郭解等人与那些豪强横暴之徒混为一谈,并加以讥笑。

译文二

韩非说:“儒生往往用文墨来扰乱法律,而侠土往往凭武力来触犯禁令。”这两种人都曾遭到讥评。而有学问的人还是大都被世人所称赞。至于依靠机谋、权术而获得宰相、卿、大夫官位,并辅助当世君主的人,他们的功绩和声名都已著录在史书之中,这些本没有什么可以多说的。又象季次、原宪,他们本是隐居街巷的人,饱读诗书,保持着有独特品行的君子们的那种德性,坚持正义,不随便迎合当世,同世人也讥笑他们。所以季次、原宪一辈子居住在简陋的破草房之中,粗麻布衣,粗茶淡饭,尚常常不得温饱。他们死了也就默默无闻了。可是四百多年来,他们的后代学生仍不断地在纪念他们。至于游侠之士,他们的行为虽不符合正式法纪的轨道,但他们说的话一定要兑现,他们办事一定很果决。他们已经答应别人的事,就一定诚心去办。他们不惜自己的生命,去解救别人的危难。一旦将别人从危难和死亡线上拯救出来,也决不自恃自己的能力,同时羞于夸耀自己的品德。这些,也是很有值得称赞之处的。

况且,平安或危急,是人们常常能遇到的。太史公说:从前虞舜曾经在井底和米仓中受过危难,伊尹曾经背着铁锅和砧板当过厨子,傅说曾经隐匿在傅岩为人筑墙,吕尚曾经在棘津受穷困,管夷吾曾经披枷带锁,百里奚曾经喂过牛,孔仲尼曾在匡地受到惊骇,又曾在陈国,蔡国饿得面黄如莱叶。这些都是被学土们称为有道德的仁人,还不免遭到这些灾难,更何况那凭着一般才能而处于乱世中的下层人呢?他们所遭受的迫害又怎么能说得完呢?

被称为鄙野的人有这样的话:“怎样知道仁义呢?给我以好处的人就是有德性的人。”所以伯夷耻事周朝,饿死在首阳山,而周文王、周武王并不因此而贬损王号;跖和蹻残酷暴戾,他们的崇拜者却不断地称颂他们的仁义。由此看来,“偷了衣带钩的人被杀头,窃取了国家的人却被封侯,只有那侯门之内才有所谓仁义。”这话可不是假话。

现在有一些拘泥的学者,死抱着短浅的道义,长期地孤立于世俗之外,他们哪里比得上那些议论不高、与世俗一般见识、随波逐流追求名利的人呢?而这些出身平民的游侠之士,一旦许下或取或予的诺言,便千里仗义而行,为别人赴死而不顾世俗议论,他们也有所长,并不是随随便便而能办到的。所以有道德的人在他们困窘的时候是能够向游侠以性命相托的,这难道不是人们所说贤能、豪杰一类的人吗?如果让乡间小巷的侠士与季次、原宪他们比较一下的话,他们为当时社会所作的贡献,不能同日而语。但是从功效的显著、言语的信用来看,侠客的正义行为,又怎能轻视呢?

古时候民间侠士,已经无从知道了。近代的延陵季子、孟尝君、春申君、平原君、信陵君这些人,都依仗是国君的亲属,凭借着有封地和卿相的富厚,广招天下的贤能之人,使自己的名声在诸侯之间传扬,这不能说不算贤能的了。这好像是顺风呼喊,声音并没有加快,只是风势激扬罢了。至于民间的侠士,他们修炼自己的行为,磨砺自己的名誉,使得声名传于天下,天下人都称赞他们贤能,这真是难能可贵的啊!但是儒家、墨家都排斥、摈弃他们的事迹而不记载于自己的著作中。从秦代以前,出身卑贱的侠客们的事迹,都被埋没而无法见到,我是很痛惜的。就我所知道的,汉朝兴起以来,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这些人,虽然他们往往触犯了当时的法网,但他们个人的美德,以及廉洁谦让的作风,有很多值得称道的。他们的名声不是凭空建立的,人们也不是凭空归附他们的。至于象结成党羽、巴结豪强、互相勾结,倚仗钱财欺压贫穷的人、以野蛮暴力侵害孤弱之辈,以此放纵贪欲,图得自身快乐,游侠们也是很憎恨这些丑行的。我叹息世俗不了解游侠的用心,而轻率地将朱家、郭解等人与豪强暴徒看作同类而加以嘲笑!

注释

1、韩子:韩非,战国时期韩国人,法家代表人物,著有《韩非子》,下文引自《韩非子·五蠹》。

2、《春秋》:这里泛指史书。

3、季次:公皙哀,字季次,齐国人,孔子弟子。原宪:字子思,鲁国人,孔子弟子。

4、独行君子:指独守个人节操,而不随波逐流之人。

5、已诺必诚:已经答应人家的事情,一定要兑现。

6、虞舜窘于井廪:指虞舜为其父瞽叟和其弟象所迫害,他们让舜修米仓,企图把舜烧死;此后又让舜挖井,两人填井陷害舜,然而舜均逃脱了。

7、“伊尹”句:伊尹乃商汤的旧臣,据传说最初伊尹为了接近汤,曾到汤的妻子有莘氏家里当奴仆,后又以“媵臣”的身份,背着做饭的锅和砧板见汤,用做菜的道理阐释他的政治见解,终于被汤所重用。

8、“傅说”句:傅说乃商代武丁的名臣,在未遇武丁时,是一个奴隶,在傅岩筑墙服役。匿:隐没。傅险:即傅岩(在今山西省丰陵县东)。

9、吕尚:吕尚即姜子牙,相传他在70岁时,曾在棘津以屠牛和卖饭谋生。

10、延陵:春秋时吴国公子季札,封于延陵。

11、孟尝:即孟尝君,齐国贵族田文。

12、春申:即春申君,楚国考烈王的相国黄歇。

13、平原:即平原君赵胜,赵惠文王之弟。

14、信陵:即信陵君魏无忌,魏安嫠王异母弟。

15、砥:磨炼。

16、排摈:排斥、摈弃。

17、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此五人均为汉代初年著名的游侠,其事迹见传文。

18、朋党:由于共同利益而结伙。比周:互相勾结,狼狈为奸。

评析

《游侠列传序》在艺术手法方面颇具特色:其一为作者巧妙地运用对比、衬托手法。总的来说是用儒侠作对比,借客形主,从而烘托出游侠的可贵品质。在行文过程中,又分几层进行对比。一类儒者是靠儒术取得了高官的人,他们虚伪狡诈,毫无信义可言,仅凭有权有势,就受到称赞。这与济人之危、奋不顾身的游侠反而受到污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另一类是无所作为,对社会实际没有什么益处的闾巷之儒,他们也历来受称颂,而扶危的游侠,却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荣誉。此外,作者还拿孟尝君、平原君之类的贵族之侠与布衣之侠作了对比。通过上述层层对比,不仅突出了布衣之侠的高贵品质,而且对他们所遭受的不公正待遇亦表示了强烈的不满,揭露了社会的黑暗与不平,从而大大深化了主题。其二反复咏叹,加强了抒情性。文中从不同的角度,反复地称赞游侠,而字里行间充满了作者强烈的爱憎。首先是从正面肯定他们的言必信、行必果的高尚品德,接着称颂布衣之侠的“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又说遭受困厄之士人,也常常依附游侠的帮助。这些均属满腔热情的称颂。继而用布衣之侠与季次、原宪一类的儒生作对比,并提出“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文章结尾是直接称赞汉代的游侠朱家、郭解等人“廉洁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诚如《古文观止》的评语:“一篇之中,凡六赞游侠,多少抑扬,多少往复,胸中荦落,笔底摅写,极文心之妙。” 

司马迁

司马迁(前145年-不可考),字子长,夏阳(今陕西韩城南)人,一说龙门(今山西河津)人。西汉史学家、散文家。司马谈之子,任太史令,因替李陵败降之事辩解而受宫刑,后任中书令。发奋继续完成所著史籍,被后世尊称为史迁、太史公、历史之父。他以其“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史识创作了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原名《太史公书》)。被公认为是中国史书的典范,该书记载了从上古传说中的黄帝时期,到汉武帝元狩元年,长达3000多年的历史,是“二十五史”之首,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 司马迁的诗词 ► 司马迁的名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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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贵人从广勒习兵击匈奴。中贵人将骑数十纵,见匈奴三人,与战。三人还射,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广曰:“是必射雕者也。”广乃遂从百骑往驰三人。三人亡马步行,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已缚之上马,望匈奴有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皆惊,上山陈。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吾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必不敢击我。”广令诸骑曰:“前!”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其骑曰:“虏多且近,即有急,奈何?”广曰:“彼虏以我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坚其意。”于是胡骑遂不敢击。有白马将出护其兵,李广上马与十余骑奔射杀胡白马将,而复还至其骑中,解鞍,令士皆纵马卧。是时会暮,胡兵终怪之,不敢击。夜半时,胡兵亦以为汉有伏军于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广乃归其大军。大军不知广所之,故弗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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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尝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竟射杀之。广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终广之身,为二千石四十余年,家无余财,终不言家产事。广为人长,猿臂,其善射亦天性也,虽其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广讷口少言,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阵,射阔狭以饮。专以射为戏,竟死。广之将兵,乏绝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急,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其将兵数困辱,其射猛兽亦为所伤云。

  居顷之,石建卒,于是上召广代建为郎中令。元朔六年,广复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军出定襄,击匈奴。诸将多中首虏率,以功为侯者,而广军无功。后三岁,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将万骑与广俱,异道。行可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独与数十骑驰,直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告广曰:“胡虏易与耳。”军士乃安。广为圜陈外向,胡急击之,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士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杀数人,胡虏益解。会日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自是服其勇也。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军亦至,匈奴军乃解去。汉军罢,弗能追。是时广军几没,罢归。汉法,博望侯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功自如,无赏。

  初,广之从弟李蔡与广俱事孝文帝。景帝时,蔡积功劳至二千石。孝武帝时,至代相。以元朔五年为轻车将军,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中,代公孙弘为丞相。蔡为人在下中,名声出广下甚远,然广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而蔡为列侯,位至三公。诸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尝与望气王朔燕语,曰:“自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且固命也?”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所恨乎?”广曰:“吾尝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而降,降者八百余人,吾诈而同日杀之。至今大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

  后二岁,大将军、骠骑将军大出击匈奴,广数自请行,天子以为老,弗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是岁,元狩四年也。

  广既从大将军青击匈奴,既出塞,青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广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东道少回远,而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行。广自请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今乃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青亦阴受上诫,以为李广老,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而是时公孙敖新失侯,为中将军从大将军,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前将军广。广时知之,固自辞于大将军。大将军不听,令长史封书与广之莫府,曰:“急诣部,如书。”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甚愠怒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合军出东道。军亡导,或失道,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绝幕,遇前将军、右将军。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因问广、食其失道状,青欲上书报天子军曲折。广未对,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簿。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至莫府,广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遂引刀自刭。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

  广子三人,曰当户、椒、敢,为郎。天子与韩嫣戏,嫣少不逊,当户击嫣,嫣走。于是天子以为勇。当户早死,拜椒为代郡太守,皆先广死。当户有遗腹子名陵。广死军时,敢从骠骑将军。广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侵孝景园壖地,当下吏治,蔡亦自杀,不对狱,国除。李敢以校尉从骠骑将军击胡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鼓旗,斩首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代广为郎中令。顷之,怨大将军青之恨其父,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从上雍,至甘泉宫猎。骠骑将军去病与青有亲,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讳云鹿触杀之。居岁余,去病死。而敢有女为太子中人,爱幸,敢男禹有宠于太子,然好利,李氏陵迟衰微矣。

  李陵既壮,选为建章监,监诸骑。善射,爱士卒。天子以为李氏世将,而使将八百骑。尝深入匈奴二千余里,过居延视地形,无所见虏而还。拜为骑都尉,将丹阳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屯卫胡。

  数岁,天汉二年秋,贰师将军李广利将三万骑击匈奴右贤王于祁连天山,而使陵将其射士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可千余里,欲以分匈奴兵,毋令专走贰师也。陵既至期还,而单于以兵八万围击陵军。陵军五千人,兵矢既尽,士死者过半,而所杀伤匈奴亦万余人。且引且战,连斗八日,还未到居延百余里,匈奴遮狭绝道,陵食乏而救兵不到,虏急击招降陵。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匈奴。其兵尽没,余亡散得归汉者四百余人。

  单于既得陵,素闻其家声,及战又壮,乃以其女妻陵而贵之。汉闻,族陵母妻子。自是之后,李氏名败,而陇西之士居门下者皆用为耻焉。

  太史公曰:“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

娘子军
〔宋代〕 孔平仲 撰

  唐高祖之第三女,微时嫁柴绍。高祖起兵反隋,绍与妻谋曰:“尊公欲扫平天下,绍欲迎接义旗,二人同去则不可,吾独行又俱后害,未知机如何?”妻曰:“公宜速去。予一妇人,临时自为计。”绍即间行至太原投高祖。妻乃归酃县,散家资,起兵以应高祖,得兵七万人,颇多为女子,与太宗俱围京城,号曰娘子军。京城平,封为平阳公主。

陈涉起义

  陈胜者,阳城人也,字涉。吴广者,阳夏人也,字叔。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佣者笑而应曰:“若为佣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二世元年七月,发闾左适戍渔阳九百人,屯大泽乡。陈胜、吴广皆次当行,为屯长。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陈胜曰:“天下苦秦久矣。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宜多应者。”吴广以为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陈胜、吴广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矣。又间令吴广之次所旁丛祠中,夜篝火,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语,皆指目陈胜。

陈情表

  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伯叔,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僮,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曾废离。(愍 一作:悯 茕茕孑立 一作:独立)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仕伪朝,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

  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愿陛下矜悯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保卒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祖母 一作:祖母刘)

礼记二则

  虽有嘉肴

  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是故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曰:教学相长也。《兑命》曰“学学半”,其此之谓乎!

  大道之行也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矜 同:鳏)

九叹
〔两汉〕 刘向
译

逢纷

  伊伯庸之末胄兮,谅皇直之屈原。

  云余肇祖于高阳兮,惟楚怀之婵连。

  原生受命于贞节兮,鸿永路有嘉名。

  齐名字于天地兮,并光明于列星。

  吸精粹而吐氛浊兮,横邪世而不取容。

  行叩诚而不阿兮,遂见排而逢谗。

  后听虚而黜实兮,不吾理而顺情。

  肠愤悁而含怒兮,志迁蹇而左倾。

  心戃慌其不我与兮,躬速速其不吾亲。

  辞灵修而陨志兮,吟泽畔之江滨。

  椒桂罗以颠覆兮,有竭信而归诚。

  谗夫蔼蔼而漫著兮,曷其不舒予情?

  始结言于庙堂兮,信中涂而叛之。

  怀兰蕙与衡芷兮,行中野而散之。

  声哀哀而怀高丘兮,心愁愁而思旧邦。

  愿承闲而自恃兮,径淫曀而道壅。

  颜霉黧以沮败兮,精越裂而衰耄。

  裳襜襜而含风兮,衣纳纳而掩露。

  赴江湘之湍流兮,顺波凑而下降。

  徐徘徊于山阿兮,飘风来之洶洶。

  驰余车兮玄石,步余马兮洞庭。

  平明发兮苍梧,夕投宿兮石城。

  芙蓉盖而菱华车兮,紫贝阙而玉堂。

  薜荔饰而陆离荐兮,鱼鳞衣而白蜺裳。

  登逢龙而下陨兮,违故都之漫漫。

  思南郢之旧俗兮,肠一夕而九运。

  扬流波之潢潢兮,体溶溶而东回。

  心怊怅以永思兮,意晻晻而日颓。

  白露纷以涂涂兮,秋风浏以萧萧。

  身永流而不还兮,魂长逝而常愁。

  叹曰:

  譬彼流水纷扬磕兮,波逢汹涌濆壅滂兮。

  揄扬涤荡飘流陨往触崟石兮,

  龙卬脟圈缭戾宛转阻相薄兮,

  遭纷逢凶蹇离尤兮,垂文扬采遗将来兮。

离世

  灵怀其不吾知兮,灵怀其不吾闻。

  就灵怀之皇祖兮,愬灵怀之鬼神。

  灵怀曾不吾与兮,即听夫人之谀辞。

  余辞上参于天坠兮,旁引之于四时。

  指日月使延照兮,抚招摇以质正。

  立师旷俾端辞兮,命咎繇使并听。

  兆出名曰正则兮,卦发字曰灵均。

  余幼既有此鸿节兮,长愈固而弥纯。

  不从俗而诐行兮,直躬指而信志。

  不枉绳以追曲兮,屈情素以从事。

  端余行其如玉兮,述皇舆之踵迹。

  群阿容以晦光兮,皇舆覆以幽辟。

  舆中涂以回畔兮,驷马惊而横奔。

  执组者不能制兮,必折轭而摧辕。

  断镳衔以驰骛兮,暮去次而敢止。

  路荡荡其无人兮,遂不禦乎千里。

  身衡陷而下沉兮,不可获而复登。

  不顾身之卑贱兮,惜皇舆之不兴。

  出国门而端指兮,冀壹寤而锡还。

  哀仆夫之坎毒兮,屡离忧而逢患。

  九年之中不吾反兮,思彭咸之水游。

  惜师延之浮渚兮,赴汨罗之长流。

  遵江曲之逶移兮,触石碕而衡游。

  波澧澧而扬浇兮,顺长濑之浊流。

  凌黄沱而下低兮,思还流而复反。

  玄舆驰而并集兮,身容与而日远。

  棹舟杭以横濿兮,济湘流而南极。

  立江界而长吟兮,愁哀哀而累息。

  情慌忽以忘归兮,神浮游以高历。

  心蛩蛩而怀顾兮,魂眷眷而独逝。

  叹曰:

  余思旧邦心依违兮,

  日暮黄昏羌幽悲兮,

  去郢东迁余谁慕兮,

  谗夫党旅其以兹故兮,

  河水淫淫情所愿兮,

  顾瞻郢路终不返兮。

怨思

  惟郁郁之忧毒兮,志坎壈而不违。

  身憔悴而考旦兮,日黄昏而长悲。

  闵空宇之孤子兮,哀枯杨之冤雏。

  孤雌吟于高墉兮,鸣鸠栖于桑榆。

  玄蝯失于潜林兮,独偏弃而远放。

  征夫劳于周行兮,处妇愤而长望。

  申诚信而罔违兮,情素洁于纽帛。

  光明齐于日月兮,文采耀燿于玉石。

  伤压次而不发兮,思沉抑而不扬。

  芳懿懿而终败兮,名靡散而不彰。

  背玉门以奔骛兮,蹇离尤而干诟。

  若龙逢之沉首兮,王子比干之逢醢。

  念社稷之几危兮,反为雠而见怨。

  思国家之离沮兮,躬获愆而结难。

  若青蝇之伪质兮,晋骊姬之反情。

  恐登阶之逢殆兮,故退伏于末庭。

  孽臣之号咷兮,本朝芜而不治。

  犯颜色而触谏兮,反蒙辜而被疑。

  菀蘼芜与菌若兮,渐藁本于洿渎。

  淹芳芷于腐井兮,弃鸡骇于筐簏。

  执棠谿以刜蓬兮,秉干将以割肉。

  筐泽泻以豹鞟兮,破荆和以继筑。

  时溷浊犹未清兮,世殽乱犹未察。

  欲容与以俟时兮,惧年岁之既晏。

  顾屈节以从流兮,心巩巩而不夷。

  宁浮沅而驰骋兮,下江湘以邅回。

  叹曰:

  山中槛槛余伤怀兮,征夫皇皇其孰依兮,

  经营原野杳冥冥兮,乘骐骋骥舒吾情兮,

  归骸旧邦莫谁语兮,长辞远逝乘湘去兮。

远逝

  志隐隐而郁怫兮,愁独哀而冤结。

  肠纷纭以缭转兮,涕渐渐其若屑。

  情慨慨而长怀兮,信上皇而质正。

  合五岳与八灵兮,讯九鬿与六神。

  指列宿以白情兮,诉五帝以置辞。

  北斗为我折中兮,太一为余听之。

  云服阴阳之正道兮,御后土之中和。

  佩苍龙之蚴虬兮,带隐虹之逶蛇。

  曳彗星之皓旰兮,抚朱爵与鵔鸃。

  游清灵之飒戾兮,服云衣之披披。

  杖玉策与朱旗兮,垂明月之玄珠。

  举霓旌之墆翳兮,建黄纁之总旄。

  躬纯粹而罔愆兮,承皇考之妙仪。

  惜往事之不合兮,横汨罗而下沥。

  乘隆波而南渡兮,逐江湘之顺流。

  赴阳侯之潢洋兮,下石濑而登洲。

  陆魁堆以蔽视兮,云冥冥而闇前。

  山峻高以无垠兮,遂曾闳而迫身。

  雪雰雰而薄木兮,云霏霏而陨集。

  阜隘狭而幽险兮,石嵾嵯以翳日。

  悲故乡而发忿兮,去余邦之弥久。

  背龙门而入河兮,登大坟而望夏首。

  横舟航而济湘兮,耳聊啾而戃慌。

  波淫淫而周流兮,鸿溶溢而滔荡。

  路曼曼其无端兮,周容容而无识。

  引日月以指极兮,少须臾而释思。

  水波远以冥冥兮,眇不睹其东西。

  顺风波以南北兮,雾宵晦以纷纷。

  日杳杳以西颓兮,路长远而窘迫。

  欲酌醴以娱忧兮,蹇骚骚而不释。

  叹曰:

  飘风蓬龙埃坲々兮,草木摇落时槁悴兮,

  遭倾遇祸不可救兮,长吟永欷涕究究兮,

  舒情陈诗冀以自免兮,颓流下陨身日远兮。

惜贤

  览屈氏之离骚兮,心哀哀而怫郁。

  声嗷嗷以寂寥兮,顾仆夫之憔悴。

  拨谄谀而匡邪兮,切淟涊之流俗。

  荡渨涹之奸咎兮,夷蠢蠢之溷浊。

  怀芬香而挟蕙兮,佩江蓠之婓婓。

  握申椒与杜若兮,冠浮云之峨峨。

  登长陵而四望兮,览芷圃之蠡蠡。

  游兰皋与蕙林兮,睨玉石之嵾嵯。

  扬精华以炫燿兮,芳郁渥而纯美。

  结桂树之旖旎兮,纫荃蕙与辛夷。

  芳若兹而不御兮,捐林薄而菀死。

  驱子侨之奔走兮,申徒狄之赴渊。

  若由夷之纯美兮,介子推之隐山。

  晋申生之离殃兮,荆和氏之泣血。

  吴申胥之抉眼兮,王子比干之横废。

  欲卑身而下体兮,心隐恻而不置。

  方圜殊而不合兮,钩绳用而异态。

  欲俟时于须臾兮,日阴曀其将暮。

  时迟迟其日进兮,年忽忽而日度。

  妄周容而入世兮,内距闭而不开。

  俟时风之清激兮,愈氛雾其如塺。

  进雄鸠之耿耿兮,谗介介而蔽之。

  默顺风以偃仰兮,尚由由而进之。

  心懭悢以冤结兮,情舛错以曼忧。

  搴薜荔于山野兮,采撚支于中洲。

  望高丘而叹涕兮,悲吸吸而长怀。

  孰契契而委栋兮,日晻晻而下颓。

  叹曰:

  江湘油油长流汩兮,挑揄扬汰荡迅疾兮。

  忧心展转愁怫郁兮,冤结未舒长隐忿兮,

  丁时逢殃可奈何兮,劳心悁悁涕滂沱兮。

忧苦

  悲余心之悁悁兮,哀故邦之逢殃。

  辞九年而不复兮,独茕茕而南行。

  思余俗之流风兮,心纷错而不受。

  遵野莽以呼风兮,步从容于山廋。

  巡陆夷之曲衍兮,幽空虚以寂寞。

  倚石岩以流涕兮,忧憔悴而无乐。

  登巑岏以长企兮,望南郢而闚之。

  山修远其辽辽兮,涂漫漫其无时。

  听玄鹤之晨鸣兮,于高冈之峨峨。

  独愤积而哀娱兮,翔江洲而安歌。

  三鸟飞以自南兮,览其志而欲北。

  原寄言于三鸟兮,去飘疾而不可得。

  欲迁志而改操兮,心纷结其未离。

  外彷徨而游览兮,内恻隐而含哀。

  聊须臾以时忘兮,心渐渐其烦错。

  原假簧以舒忧兮,志纡郁其难释。

  叹《离骚》以扬意兮,犹未殫于《九章》。

  长嘘吸以于悒兮,涕横集而成行。

  伤明珠之赴泥兮,鱼眼玑之坚藏。

  同驽骡与乘駔兮,杂斑駮与阘茸。

  葛藟虆于桂树兮,鸱鸮集于木兰。

  偓促谈于廊庙兮,律魁放乎山间。

  恶虞氏之箫《韶》兮,好遗风之《激楚》。

  潜周鼎于江淮兮,爨土鬵于中宇。

  且人心之持旧兮,而不可保长。

  邅彼南道兮,征夫宵行。

  思念郢路兮,还顾睠睠。

  涕流交集兮,泣下涟涟。

  叹曰:

  登山长望中心悲兮,菀彼青青泣如颓兮,

  留思北顾涕渐渐兮,折锐摧矜凝氾滥兮,

  念我茕茕魂谁求兮,仆夫慌悴散若流兮。

愍命

  昔皇考之嘉志兮,喜登能而亮贤。

  情纯洁而罔薉兮,姿盛质而无愆。

  放佞人与谄谀兮,斥谗夫与便嬖。

  亲忠正之悃诚兮,招贞良与明智。

  心溶溶其不可量兮,情澹澹其若渊。

  回邪辟而不能入兮,诚原藏而不可迁。

  逐下袟于後堂兮,迎虙妃于伊雒。

  刜谗贼于中廇兮,选吕管于榛薄。

  丛林之下无怨士兮,江河之畔无隐夫。

  三苗之徒以放逐兮,伊皋之伦以充庐。

  今反表以为里兮,颠裳以为衣。

  戚宋万于两楹兮,废周邵于遐夷。

  却骐骥以转运兮,腾驴骡以驰逐。

  蔡女黜而出帷兮,戎妇入而綵绣服。

  庆忌囚于阱室兮,陈不占战而赴围。

  破伯牙之号钟兮,挟人筝而弹纬。

  藏瑉石于金匮兮,捐赤瑾于中庭。

  韩信蒙于介胄兮,行夫将而攻城。

  莞芎弃于泽洲兮,瓟瓥蠹于筐簏。

  麒麟奔于九皋兮,熊罴群而逸囿。

  折芳枝与琼华兮,树枳棘与薪柴。

  掘荃蕙与射干兮,耘藜藿与蘘荷。

  惜今世其何殊兮,远近思而不同。

  或沉沦其无所达兮,或清激其无所通。

  哀余生之不当兮,独蒙毒而逢尤。

  虽謇謇以申志兮,君乖差而屏之。

  诚惜芳之菲菲兮,反以兹为腐也。

  怀椒聊之蔎蔎兮,乃逢纷以罹诟也。

  叹曰:

  嘉皇既殁终不返兮,山中幽险郢路远兮。

  谗人諓諓孰可愬兮,征夫罔极谁可语兮。

  行吟累欷声喟喟兮,怀忧含戚何侘傺兮。

思古

  冥冥深林兮,树木郁郁。

  山参差以崭岩兮,阜杳杳以蔽日。

  悲余心之悁悁兮,目眇眇而遗泣。

  风骚屑以摇木兮,云吸吸以湫戾。

  悲余生之无欢兮,愁倥傯于山陆。

  旦徘徊于长阪兮,夕彷徨而独宿。

  发披披以鬤鬤兮,躬劬劳而瘏悴。

  魂俇俇而南行兮,泣霑襟而濡袂。

  心婵媛而无告兮,口噤闭而不言。

  违郢都之旧闾兮,回湘、沅而远迁。

  念余邦之横陷兮,宗鬼神之无次。

  闵先嗣之中绝兮,心惶惑而自悲。

  聊浮游于山陿兮,步周流于江畔。

  临深水而长啸兮,且倘佯而氾观。

  兴离骚之微文兮,冀灵修之壹悟。

  还余车于南郢兮,复往轨于初古。

  道修远其难迁兮,伤余心之不能已。

  背三五之典刑兮,绝洪范之辟纪。

  播规矩以背度兮,错权衡而任意。

  操绳墨而放弃兮,倾容幸而侍侧。

  甘棠枯于丰草兮,藜棘树于中庭。

  西施斥于北宫兮,仳倠倚于弥楹。

  乌获戚而骖乘兮,燕公操于马圉。

  蒯聩登于清府兮,咎繇弃而在野。

  盖见兹以永叹兮,欲登阶而狐疑。

  乘白水而高骛兮,因徙弛而长词。

  叹曰:

  倘佯垆阪沼水深兮,容与汉渚涕淫淫兮,

  锺牙已死谁为声兮?纤阿不御焉舒情兮,

  曾哀悽欷心离离兮,还顾高丘泣如洒兮。

远游

  悲余性之不可改兮,屡惩艾而不迻。

  服觉皓以殊俗兮,貌揭揭以巍巍。

  譬若王侨之乘云兮,载赤霄而凌太清。

  欲与天地参寿兮,与日月而比荣。

  登昆仑而北首兮,悉灵圉而来谒。

  选鬼神于太阴兮,登阊阖于玄阙。

  回朕车俾西引兮,褰虹旗于玉门。

  驰六龙于三危兮,朝西灵于九滨。

  结余轸于西山兮,横飞谷以南征。

  绝都广以直指兮,历祝融于硃冥。

  枉玉衡于炎火兮,委两馆于咸唐。

  贯澒濛以东朅兮,维六龙于扶桑。

  周流览于四海兮,志升降以高驰。

  徵九神于回极兮,建虹采以招指。

  驾鸾凤以上游兮,从玄鹤与鹪明。

  孔鸟飞而送迎兮,腾群鹤于瑶光。

  排帝宫与罗囿兮,升县圃以眩灭。

  结琼枝以杂佩兮,立长庚以继日。

  凌惊雷以轶骇电兮,缀鬼谷于北辰。

  鞭风伯使先驱兮,囚灵玄于虞渊。

  遡高风以低佪兮,览周流于朔方。

  就颛顼而敶辞兮,考玄冥于空桑。

  旋车逝于崇山兮,奏虞舜于苍梧。

  济杨舟于会稽兮,就申胥于五湖。

  见南郢之流风兮,殒余躬于沅湘。

  望旧邦之黯黮兮,时溷浊其犹未央。

  怀兰茝之芬芳兮,妒被离而折之。

  张绛帷以襜襜兮,风邑邑而蔽之。

  日暾暾其西舍兮,阳焱焱而复顾。

  聊假日以须臾兮,何骚骚而自故。

  叹曰:

  譬彼蛟龙乘云浮兮,

  汎淫澒溶纷若雾兮。

  潺湲轇轕雷动电发馺高举兮。

  升虚凌冥沛浊浮清入帝宫兮,

  摇翘奋羽驰风骋雨游无穷兮。

鹦鹉赋
〔两汉〕 祢衡

  时黄祖太子射,宾客大会。有献鹦鹉者,举酒于衡前曰:“祢处士,今日无用娱宾,窃以此鸟自远而至,明彗聪善,羽族之可贵,愿先生为之赋,使四座咸共荣观,不亦可乎?”衡因为赋,笔不停缀,文不加点。其辞曰:

  惟西域之灵鸟兮,挺自然之奇姿。体金精之妙质兮,合火德之明辉。性辩慧而能言兮,才聪明以识机。故其嬉游高峻,栖跱幽深。飞不妄集,翔必择林。绀趾丹觜,绿衣翠衿。采采丽容,咬咬好音。虽同族于羽毛,固殊智而异心。配鸾皇而等美,焉比德于众禽?

  于是羡芳声之远畅,伟灵表之可嘉。命虞人于陇坻,诏伯益于流沙。跨昆仑而播弋,冠云霓而张罗。虽纲维之备设,终一目之所加。且其容止闲暇,守植安停。逼之不惧,抚之不惊。宁顺从以远害,不违迕以丧生。故献全者受赏,而伤肌者被刑。

  尔乃归穷委命,离群丧侣。闭以雕笼,翦其翅羽。流飘万里,崎岖重阻。逾岷越障,载罹寒暑。女辞家而适人,臣出身而事主。彼贤哲之逢患,犹栖迟以羁旅。矧禽鸟之微物,能驯扰以安处!眷西路而长怀,望故乡而延伫。忖陋体之腥臊,亦何劳于鼎俎?嗟禄命之衰薄,奚遭时之险巇?岂言语以阶乱,将不密以致危?痛母子之永隔,哀伉俪之生离。匪余年之足惜,愍众雏之无知。背蛮夷之下国,侍君子之光仪。惧名实之不副,耻才能之无奇。羡西都之沃壤,识苦乐之异宜。怀代越之悠思,故每言而称斯。

  若乃少昊司辰,蓐收整辔。严霜初降,凉风萧瑟。长吟远慕,哀鸣感类。音声凄以激扬,容貌惨以憔悴。闻之者悲伤,见之者陨泪。放臣为之屡叹,弃妻为之歔欷。

  感平生之游处,若埙篪之相须。何今日之两绝,若胡越之异区?顺笼槛以俯仰,窥户牖以踟蹰。想昆山之高岳,思邓林之扶疏。顾六翮之残毁,虽奋迅其焉如?心怀归而弗果,徒怨毒于一隅。苟竭心于所事,敢背惠而忘初?讬轻鄙之微命,委陋贱之薄躯。期守死以报德,甘尽辞以效愚。恃隆恩于既往,庶弥久而不渝。

景帝令二千石修职诏
〔两汉〕 刘启
译

雕文刻镂,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害女红者也。农事伤,则饥之本也;女红害,则寒之原也。夫饥寒并至,而能无为非者寡矣。朕亲耕,后亲桑,以奉宗庙粢盛祭服,为天下先。不受献,减太官,省繇赋,欲天下务农蚕,素有畜积,以备灾害;强毋攘弱,众毋暴寡,老耆以寿终,幼孤得遂长。今岁或不登,民食颇寡,其咎安在?或诈伪为吏,吏以货赂为市,渔夺百姓,侵牟万民。县丞,长吏也,奸法与盗盗,甚无谓也!其令二千石修其职!不事官职耗乱者,丞相以闻,请其罪。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精列
〔两汉〕 曹操

厥初生,造化之陶物,莫不有终期。

莫不有终期。圣贤不能免,何为怀此忧?

愿螭龙之驾,思想昆仑居。

思想昆仑居。见期于迂怪,志意在蓬莱。

志意在蓬莱。周孔圣徂落,会稽以坟丘。

会稽以坟丘。陶陶谁能度?君子以弗忧。

年之暮奈何,时过时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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