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燮

　　板桥幼随父学，无他师也。幼时殊无异人之处，少长，虽长大，貌寝陋，人咸易之。然读书能自刻苦，自愤激，自竖立，不苟同俗，深自屈曲委蛇，由浅入深，由卑及高，由迩及远，以赴古人之奥区，以自畅其性情才力之所不尽。人咸谓板桥读书善记，不知非善记，乃善诵耳。板桥每读一书，必千百遍。舟中、马上、被底，或当食忘匕箸，或对客不听其语，并自忘其所语，皆记书默诵也：书有弗记者乎？

卖得鲜鱼二百钱，籴粮炊饭放归船。

拔来湿苇烧难着，晒在垂杨古岸边。

一节复一节，千枝攒万叶。

我自不开花，免撩蜂与蝶。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

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梅花都不见。

此是幽贞一种花，不求闻达只烟霞。

采樵或恐通来径，更写高山一片遮。

秋风昨夜渡潇湘，触石穿林惯作狂。

惟有竹枝浑不怕，挺然相斗一千场。

拨琵琶，续续弹，唤庸愚，警懦顽，四条弦上多哀怨。

黄沙白草无人迹，古戍寒云乱鸟还。虞罗惯打孤飞雁，收拾起、渔樵事业，任从他、风雪关山。

乾坤欹侧，藉豪英几辈，半空撑住。

千古龙逢源不死，七窍比干肺腑。

竹杖麻衣，朱袍白刃，朴拙为艰苦。

信心而出，自家不解何故。

也知稷契皋夔，闳颠散适，岳降维申甫。

彼自承平吾破裂，题目原非一路。

十族全诛，皮囊万段，魂魄雄而武。

世间鼠辈，如何妆得老虎！

进又无能追又难，宦途跼蹐不堪看。

吾家颇有东篱菊，归去秋风耐岁寒。

宏光建国，是金莲玉树，後来狂客。

草木山川何限痛，只解征歌选色。

燕子衔笺，春灯说谜，夜短嫌天窄。

海云分付，五更拦住红日。

更兼马阮当朝，高刘作镇，犬豕包巾帻。

卖尽江山犹恨少，只得东南半壁。

国事兴亡，人家成败，运数谁逃得？

太平隆万，此曹久已生出。

画舫乘春破晓烟，满城丝管拂榆钱。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种田。

雨过隋堤原不湿，风吹红袖欲登仙。词人久已伤头白，酒暖香温倍悄然。

盆画半藏，兰画半含。

不求发泄，不畏凋残。

水田衣，老道人，背葫芦，戴袱巾，棕鞋布袜相厮称。

修琴卖药般般会，捉鬼拿妖件件能。白云红叶归山径，闻说道、悬岩结屋，却教人、何处可寻？

水流曲曲树重重，树里春山一两峰。

茅屋深藏人不见，数声鸡犬夕阳中。

邈唐虞，远夏殷。卷宗周，入暴秦。

争雄七国相兼并。文章两汉空陈迹，

金粉南朝总废尘，李唐赵宋慌忙尽。

最可叹龙蟠虎踞，尽销磨燕子春灯。

秋之为气，正一番风雨，一番萧瑟。

落日鸡鸣山下路，为问台城旧迹。

老蔓藏蛇，幽花贱血，坏堞零烟碧。

有人牧马，城头吹起觱篥。

当初面代牺牲，食惟菜果，恪守沙门律。

何事饿来翻掘鼠，雀卵攀巢而吸？

再曰荷荷，跏趺竟逝，得亦何妨失？

酸心硬语，英雄泪在胸臆。

国破家亡鬓总皤，一囊诗画作头陀。

横涂竖抹千千幅，墨点无多泪点多！

独上秋城望，高楼出晓烟。西风漳邺水，旭日鲁邹天。

过客荒无馆，供官薄有田。时平兼地僻，何况又丰年。

几家活计卖青山，石块堆来锦绣斑。

薄暮回车人半醉，乱雅声里唱歌还。

暮云明灭，望破楼隐隐，卧钟残院。

院外青山千万叠，阶下流泉清浅。

鸦噪松廊，鼠翻经匣，僧与孤云远。

空梁蛇脱，旧巢无复归燕。

可怜六代兴亡，生公宝志，绝不关恩怨。

手种菩提心剑戟，先堕释迦轮转。

青史讥弹，传灯笑柄，枉作骑墙汉。

恒沙无量，人间劫数自短。

小园十亩宽，落落数间屋。春草无秽滋，寒花有余馥。

闭户养老母，拮据市粱肉。大儿执鸾刀，缕缕切红玉。

次儿拾柴薪，细火煨陆续。烟飘豆架青，香透疏篱竹。

贫家滋味薄，得此当鼎餗。弟兄何所餐，宵来母剩粥。

四十年来画竹枝，日间挥写夜间思。

冗繁削尽留清瘦，画到生时是熟时。

悬岩小阁碧梧桐，似有人声在半空。

百叩铜环浑不应，松花满地午荫浓。

中表姻亲，诗文情愫，十年幼小娇相护。

不须燕子引人行，画堂到得重重户。

颠倒思量，朦胧劫数，藕丝不断莲心苦。

分明一见怕销魂，却愁不到销魂处。

老书生，白屋中；说黄虞，道古风。

许多后辈高科中，门前仆从雄如虎，

陌上旌旗去似龙，一朝势落成春梦，

倒不如蓬门僻巷，教几个小小蒙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