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

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

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

魂气散何之，枯形寄空木。

娇儿索父啼，良友抚我哭。

得失不复知，是非安能觉！

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

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

在昔无酒饮，今但湛空觞。

春醪生浮蚁，何时更能尝！

肴案盈我前，亲旧哭我旁。

欲语口无音，欲视眼无光。

昔在高堂寝，今宿荒草乡；

一朝出门去，归来夜未央。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

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

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嶣峣。

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

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

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

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日月不肯迟，四时相催迫。

寒风拂枯条，落叶掩长陌。

弱质与运颓，玄鬓早已白。

素标插人头，前途渐就窄。

家为逆旅舍，我如当去客。

去去欲何之？南山有旧宅。

於穆令族，允构斯堂。

谐气冬暄，映怀圭璋。

爰采春华，载警秋霜。

我曰钦哉！实宗之光。

安贫守贱者，自古有黔娄。

好爵吾不荣，厚馈吾不酬。

一旦寿命尽，弊服仍不周。

岂不知其极，非道故无忧。

从来将千载，未复见斯俦。

朝与仁义生，夕死复何求。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

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

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

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

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

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

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

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

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

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

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

觉悟当念迁，鸟尽废良弓。

白日沦西阿[1]，素月出东岭。

遥遥万里辉，荡荡空中景[2]。

风来入房户，夜中枕席冷。

气变悟时易，不眠知夕永。

欲言无予和[3]，挥杯劝孤影[4]。

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5]。

念此怀悲凄，终晓不能静。

遥遥从羁役，一心处两端。

掩泪汛东逝，顺流追时迁。

日没星与昂，势翳西山巅。

萧条隔又涯，惆怅念常餐。

慷慨思南归，路遐无由缘。

关梁难亏替，绝音寄斯篇。

昔在黄子廉，弹冠佐名州。

一朝辞吏归，清贫略难俦。

年饥感仁妻，泣涕向我流。

丈夫虽有志，固为儿女忧。

惠孙一晤叹，腆赠竟莫酬。

谁云固穷难，邈哉此前修。

闲居执荡志，时驶不可稽。

驱役无停息，轩裳逝东崖。

沈阴拟薰麝，寒气激我怀。

岁月有常御，我来淹已弥。

慷慨忆绸缪，此情久已离。

荏苒经十载，暂为人所羁。

庭宇翳馀木，倏忽日月亏。

何以写心，此贻话言。

进篑虽微，终焉为山。

敬哉离人，临路凄然。

款襟或辽，音问其先。

忆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

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

荏苒岁月颓，此心稍已去。

值欢无复娱，每每多忧虑。

气力渐衰损，转觉日不如。

壑舟无须臾，引我不得住。

前涂当几许，未知止泊处。

古人惜寸阴，念此使人惧。

荣叟老带索，欣然方弹琴。

原生纳决履，清歌畅商音。

重华去我久，贫士世相寻。

弊襟不掩肘，藜羹常乏斟。

岂忘袭轻裘，苟得非所钦。

赐也徒能辨，乃不见吾心。

凄厉岁云暮，拥褐曝前轩。

南圃无遗秀，枯条盈北园。

倾壶绝馀沥，窥灶不见烟。

诗书塞座外，日昃不遑研。

闲居非陈厄，窃有愠言见。

何以慰我怀，赖古多此贤。

仲蔚爱穷居，绕宅生蒿蓬。

翳然绝交游，赋诗颇能工；

举世无知者，止有一刘龚。

此士胡独然？实由罕所同；

介然安其业，所乐非穷通。

人事固以拙，聊得长相从。

袅袅松标崖，婉娈柔童子。

年始二五间，乔柯何可倚。

养色含津气，粲然有心理。

袁安困积雪，邈然不可干。

阮公见钱入，即日弃其官。

刍槁有常温，采莒足朝餐。

岂不实辛苦，所惧非饥寒。

贫富常交战，道胜无戚颜。

至德冠邦闾，清节映西关。

代耕本非望，所业在田桑。

躬亲未曾替，寒馁常糟糠。

岂期过满腹，但愿饱粳粮。

御冬足大布，粗絺已应阳。

正尔不能得，哀哉亦可伤！

人皆尽获宜，拙生失其方。

理也可奈何！且为陶一觞。

仲春遘时雨，始雷发东隅。

众蛰各潜骇，草木纵横舒。

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

先巢故尚在，相将还旧居。

自从分别来，门庭日荒芜；

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

我行未云远，回顾惨风凉。

春燕应节起，高飞拂尘梁。

边雁悲无所，代谢归北乡。

离昆鸣清池，涉暑经秋霜。

愁人难为辞，遥遥春夜长。

鸿雁乘风飞，去去当何极？

念彼穷居上，如何不叹息！（渊明）

虽欲腾九万，扶摇竞何力？

远招王于乔，云驾庶可饬。（愔之）

顾侣正徘徊，离离翔天侧。

霜露岂不切？务从忘爱翼。（循之）

高柯擢条干，远眺同天色。

思绝庆未看，徒使生迷惑。（渊明）

昔闻长者言，掩耳每不喜。

奈何五十年，忽已亲此事。

求我盛年欢，一毫无复意。

去去转欲速，此生岂再值。

倾家持作乐，竟此岁月驶。

有子不留金，何用身後置！

玉台凌霞秀，王母怡妙颜。

天地共俱生，不知几何年。

灵化无穷已，馆宇非一山。

高酣发新谣，宁效俗中言！

幽兰生前庭，含熏待清风。

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

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

觉悟当念还，鸟尽废良弓。

子云性嗜酒，家贫无由得，

时赖好事人，载醪祛所惑。

觞来为之尽，是谘无不塞。

有时不肯言，岂不在伐国。

仁者用其心，何尝失显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