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禹偁

杀尽鸡豚唤劚畬，由来递互作生涯。

莫言火种无多利，树种明年似乱麻。

　　唐河店南距常山郡七里，因河为名。平时虏至店饮食游息，不以为怪。兵兴以来，始防捍之，然亦未甚惧。

　　端拱中，有妪独止店上。会一虏至，系马于门，持弓矢坐定，呵妪汲水。妪持绠缶趋井，悬而复止，因胡语呼虏为王，且告虏曰：“绠短，不能及也。妪老力惫，王可自取之。”虏因系绠弓杪，俯而汲焉。妪自后推虏堕井，跨马诣郡。马之介甲具焉，鞍之后复悬一彘首。常山民吏观而壮之。噫!国之备塞，多用边兵，盖有以也；以其习战斗而不畏懦矣。一妪尚尔，其人可知也。近世边郡骑兵之勇者，在上谷曰“静塞”，在雄州曰“骁捷”，在常山曰“厅子”。是皆习干戈战斗而不畏懦者也。闻虏之至，或父母辔马，妻子取弓矢，至有不俟甲胄而进者。顷年胡马南下，不过上谷者久之，以“静塞”骑兵之勇也。会边将取“静塞”马分录帐下以自卫，故上谷不守。(彘首 一作：猪首)

　　今“骁捷”“厅子”之号尚存而兵不甚众，虽加召募，边人不应，何也？盖选归上都，离失乡土敌也；又月给微薄，或不能充；所赐介胄鞍马，皆脆弱赢瘠，不足御胡；其坚利壮健者，悉为上军所取；及其赴敌，则此辈身先，宜其不乐为也。

　　诚能定其军，使有乡土之恋；厚其给，使得衣食之足；复赐以坚甲健马，则何敌不破！如是得边兵一万，可敌客军五万矣。谋人之国者，不于此而留心，吾未见其忠也。

　　故因一妪之勇，总录边事，贻于有位者云。

狼藉金钱撒野塘，几丛无力卧斜阳。

争偷暖律输桃李，独亚寒枝负雪霜。

谁惜晚芳同我折，自怜孤艳袭人香。

幽怀远慕陶彭泽，且撷残英泛一觞。

大家齐力斫孱颜，耳听田歌手莫闲。

各愿种成千百索，豆萁禾穗满青山。

苇蓬疏薄漏斜阳，半日孤吟未过江。

唯有鹭鸶知我意，时时翘足对船窗。

鼓声猎猎酒醺醺，斫上高山入乱云。

自种自收还自足，不知尧舜是吾君。

畲田鼓笛乐熙熙，空有歌声未有词。

从此商於为故事，满山皆唱舍人诗。

谪居岁云暮，晨起厨无烟。

赖有可爱日，悬在南荣边。

高舂已数丈，和暖如春天。

门临商於路，有客憇檐前。

老翁与病妪，头鬓皆皤然。

呱呱三儿泣，惸惸一夫鳏。

道粮无斗粟，路费无百钱。

聚头未有食，颜色颇饥寒。

试问何许人，答云家长安。

去年关辅旱，逐熟入穰川。

妇死埋异乡，客贫思故园。

故园虽孔迩，秦岭隔蓝关。

山深号六里，路峻名七盘。

襁负且乞丐，冻馁复险艰。

唯愁大雨雪，殭死山谷间。

我闻斯人语，倚户独长叹。

尔为流亡客，我为冗散官。

左宦无俸禄，奉亲乏甘鲜。

因思筮仕来，倏忽过十年。

峨冠蠹黔首，旅进长素餐。

文翰皆徒尔，放逐固宜然。

家贫与亲老，睹翁聊自宽。

碧洞何眈眈，呀然倚山根。

朝云出如呕，暮云归如吞。

大块气不死，兹为玄牝门。

怪石拥左右，势若貙虎蹲。

旁行数十步，漆黑不可扪。

安得鞭烛龙，为吾前驰奔。

寻尽神仙窟，一一知其源。

勤王修岁贡，晚驾过郊原。蔽芾馀千本，青葱共一园。

芽新撑老叶，土软迸深根。舌小侔黄雀，毛狞摘绿猿。

出蒸香更别，入焙火微温。采近桐华节，生无谷雨痕。

缄縢防远道，进献趁头番。待破华胥梦，先经阊阖门。

汲泉鸣玉甃，开宴压瑶樽。茂育知天意，甄收荷主恩。

沃心同直谏，苦口类嘉言。未复金銮召，年年奉至尊。

四十强而仕，礼文可遵守。

筮仕已十年，明朝三十九。

自知得禄早，左宦诚宜有。

年虽过潘岳，未为全白首。

贫犹胜墨子，黔突聊供口。

若比张辟彊，吾甘为老丑。

若比太公望，吾方为少秀。

任从新岁来，且献高堂寿。

更解金貂冠，多贳商山酒。

移任长洲县，辞亲泪满衣。折腰虽未免，搔首欲何归。

晓白霜华重，晴红栗叶飞。江头鸥鸟在，应怪不忘机。

天子优贤是有唐，鉴湖恩赐贺知章。

他年我若功成去，乞取南园作醉乡。

飘飘粉翅和梅艳，细细香须伴柳丝。

妻儿惯蔬素，仆马任龙钟。一榻浑无物，孤琴对病容。

风翻帘影乱，旱减井痕重。幽寂谁为伴，扶行赖瘦筇。

阶前已见三分落，枝上都无十日繁。

谁伴多情王副使，吟诗倾酒与招魂。

日到虞泉落，天从杞国崩。

去年寿宁节，今夕永熙陵。

薤露悲风起，松阡苦雾凝。

龙髯攀不及，千古恨难胜。

如何小郡滞清贤，未得徵归振鹭班。

莫怕三年持汉诏，犹胜迁客卧商山。

俱谙宦路须推命，同有诗情合好闲。

唯是谪官无考限，比君知向几时还。

宦途滋味饱更谙，命薄于人分亦甘。

两鬓雪霜为小谏，六街泥雨趁常参。

便休禄仕饥寒累，强逐班行面目惭。

安得去如秉处士，板舆荣侍卧终南。

两州迢递隔长江，寄药知君念老郎。

妙术远惭周柱史，衰容争奈汉冯唐。

未除凡骨无仙分，欲断愁根有醉乡。

多羡绣衣须鬓黑，满身唯带柏台霜。

不知鸣玉溪山下，何似仙娥水石间。

免被寻常桃李妬，自开自落隐商山。

青云岂望更翱翔，览照唯添鬓雪光。

为郡自知无政术，归田犹拟拜封章。

且眠锦帐趣兰省，终掩云关卧草堂。

三入承明已过分，有何词笔敌长杨。

松江江寺对峰峦，槛外生池接野滩。

幽鹭静翘春草碧，病僧闲说夜涛寒。

晨斋施笋唯溪叟，国忌行香只县官。

尽日门前照流水，尘缨浑疑濯丸澜。

大家齐力劚孱颜，耳听田歌手莫闲。

各愿种成千百索，豆萁禾穗满青山。

诰词黜责子孙羞，欲雪前冤事已休。

浴殿失恩成一梦，鼎湖攀驾即千秋。

道边任死心终直，泽畔长吟泪暗流。

虞舜五臣知此事，戏儒应免更监州。